住家巷口轉角那家麵攤的「什錦麵」十分陽春。
「什錦」二字總給人熱鬧富足感,但當天麵攤的小老闆端上來的那碗什錦麵,除了上頭滾冒著的濃濃白煙讓我興奮外,碗內稀疏的麵條搭配著一塊小蝦仁、小豬血、小蛤蠣、小魷魚片等約莫七八項如指甲大小般的菜料時,整碗麵看去的確冷清的嚇人。
有時候一碗過於冷清的麵會讓人沉默許久,但一碗用心而好吃的麵條卻能讓人一輩子不忘。大學期間,學校餐廳一間名為「老高」的麵館就曾在我畢業後好些日子仍舊魂牽夢縈、朝思暮想,一碗碗老高麵條彷彿能在幻想中出現在我嘴邊,讓我看得見、嗅得到,可確陷入舌頭再怎麼伸長也沾不著的窘境。
老高麵館並無任何寫有「老高」的招牌,何以如此稱呼,我早記不得,但麵館老闆應該姓高,那年看去有七十了,他留著灰白色的小平頭,身材粗壯,操持著北方口音外,身上喜愛掛著一片麵粉白的肚兜兒。當時,每到中午時刻,老高麵館總是人聲鼎沸,學生一條龍似的排隊點麵、付錢,接者自行端麵找座位後即刻猛烈的狼吞虎嚥起來;特別天冷期間,長長的隊伍有一大半得破門佇在外頭耐心候著。
老高的麵是沒話說的。我經常排隊的時候看著他將一大坨麵糰使勁兒的擀成麵皮,又將麵皮層層如扇子般疊起,之後以菜刀切成一公分左右寬度的麵條,不一會兒工夫,老高戳麻將般將原本排列整齊的麵條打散並以麵粉混合,接者雙手海底撈月似的抓起麵條,抖落多餘的麵粉,那些麵條在他手上像極正沾滿雪花的門簾成片飛舞。麵條通常放入大鍋滾水內,不肖一分鐘即可撈起。
老高麵館以牛肉麵為主流,事實上所有的麵款我都吃過,其中獨好豬腳和大魯,但無論何種,老高總以牛肉湯為麵底,並且不吝嗇的施以為數不少的牛肉碎末。老高當時切麵條拿菜刀,但不拿菜刀時則是手挑著一根半圓鍋杓,一路撈湯、鏟料到每一個學生的麵碗裡,每一碗麵條雖無「什錦」之名,卻個個都有「什錦」之實。學生走進老高麵館,肚皮能不能得到飽足,似乎是老高賦予自己的天大責任,在他一把刀、一抹杓之中,老高餵飽我三年,讓我腰圍比起入學時起碼多長了三、五斤的肥肉。
大四那年,老高麵館在校內無預期的停業。他轉往校園外,合夥在一家原本就存在的麵館內,只是不到半年,合夥失敗,老高麵館終於消失,讓好些每到中午用餐時刻的學生,煞那間成了沒爹沒娘似的孩子,哭喊著老高;不久,有人傳言老高回到了原本合作的麵館重新開業,學生們蜂擁而至,孰料只是東家大張旗鼓,虛假打著老高名號,煮著一鍋自稱「老高」的牛肉湯。我去吃過幾回,一切不是滋味。
一碗巷口的「什錦」麵讓我想到了當年的老高麵館。老高麵館經營時間有限,但口裡滋味卻讓人懷念無窮;如今,掬淚一把,遙想著老高當年的麵、牛肉和他手中那一把俐落的菜刀與貼心的大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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